去吧!

在我所生存的維度中永不復返的時間

星期六, 10月 10, 2015

無味的書使人軟弱

 但凡硬漢總是寡言。宮藤官九郎,或者至少《曼哈頓愛情故事》裡的松岡昌宏也是這麼相信的;相反地,在傾訴欲高張的時候則特別令人意識到自己的軟弱,令人想即刻抓起鑰匙奔下樓推開街區教堂(如果有的話)的對開大門,坐進小隔間裡向那個在陰影中打盹的老神父告解。

 另一方面,接受好作品的洗禮,滿足地在床上滾來滾去回味再三的時候,傾訴欲處於枯竭期,沒有任何與他人分享的需求,那是只屬於自己靈魂的,至高神聖時間。

 好比見了本命生人的時候囉。

 當然也許只有我這麼想也說不定。畢竟推銷員狀強行分享之後若換來「唉呀其實這書/電影我看了覺得還好......」的回應,原先滿足的心情不免會受到影響。身為固定星座,這種前途未卜的感覺我相當不喜歡。

 但糟糕的書......或者沒那麼糟糕,但不對胃口,終究感覺無味的雞肋作品,完食後就讓人想對用儘可能大的聲量去吐槽了......

 沒錯,我想說的,簡而言之就是,沒有blog的話,讀了不好看的書簡直無處申訴!在闔上書之後的軟弱時刻,而街區又沒有教堂的情況下,神諭一樣地,我反覆感受到必須重啟部落格的使命感。(什麼鬼)

 因此,我回來了。我達達的馬蹄是憤懣的讀後感──
(啊,音樂感改得差勁透了)

 前言展開完,傾訴欲好像也被稀釋得差不多了。


 嗯,這次想抱怨的書,叫做《順流而下》。



星期三, 3月 02, 2011

Intermission-關於安娜


三幕劇,安娜換穿了三襲戲服,粉紅色、桔色、水藍色,像三種口味的Macaron,少女酥胸。層次大蓬裙,蕾絲寬袖,露出鎖骨肩線,堆著華麗的假髮,比夢幻lolita們要洛可可得多。

演技上,他確實進入了渾然天成的少女mode──對著燈光檢視指甲、拎起裙襬掩胸躬身的小動作,完全是安娜。三島用以「象徵女性的天真與放蕩」的那個角色。

同劇的平幹二朗與木場勝己先生在演技上都非常厲害,幾乎無可挑剔,一出場就足以震懾觀眾。但安娜在那樣強大的張力中,並無絲毫出戲。相信他在背後付出了極大的努力與抗壓性。

相對來說,希特勒這個角色在表現上有我比較不理解的部份 (不知道是否屬於導演的設定)。因為不理解所以暫時無法妄下評論。

希望下次還有機會看現場演出。畢竟有些東西是隔著螢幕/銀幕難以領略的。

確認了『你是屬於舞台的。』並且本人也知道這點。真好。

我們都還有所期待。

"Double Yukio"-2


三島在《薩德侯爵夫人》的劇本後記中,提到(當時的)日本男演員演出女性角色時,運用的是歌舞伎式的反串演技,而這並非他期待的演出效果。 (書不在手邊,或許措詞上有出入)

然而蜷川監督卻起用了全部男性役者陣容來詮釋這兩部對偶劇。開演後,我一直想著這個問題。

就像在三島反覆強調的,洛可可風格的劇場中,蜷川卻使用了大量的歌舞伎音效 (擊鼓與長唄),令人無法忽視的日式情緒介入每一幕的劇情高潮點。

『洋裝和魂』,我心中不由得浮現這樣的字眼。

當然,同理也可以是『女裝男魂』。

兩層表裡。

第一層,在劇本的表面,眾位女角訴說各自對愛、對神、對貞節、對道德的論述。其實她們說的全是那個不在場的男人──Donatien Alphonse François Sade。透過聖桑柏爵夫人和薩德妻子之口,『我就是薩德。』這句話可以視為三島本人的告白。

第二層,透過男性演員的低沉嗓音,我聽見的是男人談論著愛、宗教、忠貞與道德。東山紀之飾演的Renée宣稱:『我就是薩德。』因此更令人毛骨悚然。在幽魂一般繚繞不去的長唄吟唱中,我恍然,台上每個人都是三島的化身;而她/他們每個人談論的薩德侯爵,全是三島由紀夫的日本。

那麼,這齣戲和《わが友ヒットラー》確實構成完全的對稱排比。雖然《サド侯爵夫人》談的是薩德其人,而わが友ヒットラー》談的是德意志,但實際上都是三島由紀夫的國家論。

這是我在劇本中從未讀出來的,蜷川氏的三島由紀夫論。


坐在吹著暖氣的劇場座席,我汗水淋漓。

"Double Yukio"-1


行前早早拜讀了《薩德侯爵夫人》原著,就如日本的相關新聞稿上說的,三島的劇本有如由絢爛華麗的台詞所匯集的海洋,對話充滿洛可可風格的裝飾性語言,角色很簡單,故事性相對稀薄。

但是看了戲,會驚覺這確實是劇本,台詞內蘊的張力是需要被『演』出來的。就像演員們必須穿著繁複美麗的寬袖蓬裙,才能確切化身為劇中人,以配上那樣精緻、非日常的台詞。

比起服飾和化妝,舞台構造非常簡單,卻是震撼到我的主要裝置。

Bunkamura劇場不大,觀眾進場時,紅色絲絨大幕是拉開的,空無一物的舞臺中只有懸掛著的吊燈一具,中央由上至下打著一束光。身著黑衣的staff三三兩兩自舞台左走到舞台右方之後,猫一樣的腳步極為安靜。

毫無屏蔽的舞台後方,忽然拉開一道門,渋谷文化通背後的日常光景洩漏出來,形成狹長的景深。那是停車場,一輛廂型車開走了,風景又重新凝固,彷彿是舞台設置的一部份。

到了開場前,從舞台上方施放乾冰煙霧,一縷白煙在光束下裊裊飄散,像戲(或三島)的幽魂。

時間到,黑衣staff推著景片與家具出現,裝有大面鏡子的景片先在舞台上交錯滑動,以不同角度映出全場觀眾,然後才就定位組合成四面起居室的牆面,兩側牆面之間連結著一方白色欄杆露台,露台精準鑲嵌著劇場洞開的水泥後門。吊燈先放低到近地面處,再緩緩拉上。沙發與椅子、書桌都擺設為左右對稱的配置。一切就緒,地板光裸的舞台中仍空無一人。

Staff退出舞台區。此時,大幕才垂落。幕落下十秒鐘,再拉開,聖豐伯爵夫人與西米阿納男爵夫人已經坐在舞台右方,開始對話。

露台後的水泥門在第一幕開始時已經關上了。男演員們以渾厚低沉的本然嗓音,詮釋三島筆下18世紀的法國貴族女性。台詞好像一字未改。


我十分懷疑蜷川選擇在Bunkamura公演的原因,是否就是舞台正後方的那扇門?


終幕時,演員剛在舞台上停住動作,音樂大聲響起,景片開始拆解推移,觀眾再度由鏡中看見各角度的觀眾席。台上燈光暗去,燈光(非場燈)轉而打在觀眾席上。同時,舞台後方的大門再次洞開。

《薩德侯爵夫人》最後這幕的激昂配樂裡,夾雜著三島由紀夫自殺前的最後錄音。

三島的聲音停止後,響起救護車馳來的警鈴。

而洞開的舞台後,是平靜的,當下的日本、東京、渋谷。路上沒有救護車駛經。

我們就坐在兩個Yukio捏造的萬花筒裡,在救護車聲中,看著劇場之外。


三島的世界之外。

三島之外的世界。


第一晚觀劇結束,我幾乎哭了出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