行前早早拜讀了《薩德侯爵夫人》原著,就如日本的相關新聞稿上說的,三島的劇本有如由絢爛華麗的台詞所匯集的海洋,對話充滿洛可可風格的裝飾性語言,角色很簡單,故事性相對稀薄。
但是看了戲,會驚覺這確實是劇本,台詞內蘊的張力是需要被『演』出來的。就像演員們必須穿著繁複美麗的寬袖蓬裙,才能確切化身為劇中人,以配上那樣精緻、非日常的台詞。
比起服飾和化妝,舞台構造非常簡單,卻是震撼到我的主要裝置。
Bunkamura劇場不大,觀眾進場時,紅色絲絨大幕是拉開的,空無一物的舞臺中只有懸掛著的吊燈一具,中央由上至下打著一束光。身著黑衣的staff三三兩兩自舞台左走到舞台右方之後,猫一樣的腳步極為安靜。
毫無屏蔽的舞台後方,忽然拉開一道門,渋谷文化通背後的日常光景洩漏出來,形成狹長的景深。那是停車場,一輛廂型車開走了,風景又重新凝固,彷彿是舞台設置的一部份。
到了開場前,從舞台上方施放乾冰煙霧,一縷白煙在光束下裊裊飄散,像戲(或三島)的幽魂。
時間到,黑衣staff推著景片與家具出現,裝有大面鏡子的景片先在舞台上交錯滑動,以不同角度映出全場觀眾,然後才就定位組合成四面起居室的牆面,兩側牆面之間連結著一方白色欄杆露台,露台精準鑲嵌著劇場洞開的水泥後門。吊燈先放低到近地面處,再緩緩拉上。沙發與椅子、書桌都擺設為左右對稱的配置。一切就緒,地板光裸的舞台中仍空無一人。
Staff退出舞台區。此時,大幕才垂落。幕落下十秒鐘,再拉開,聖豐伯爵夫人與西米阿納男爵夫人已經坐在舞台右方,開始對話。
露台後的水泥門在第一幕開始時已經關上了。男演員們以渾厚低沉的本然嗓音,詮釋三島筆下18世紀的法國貴族女性。台詞好像一字未改。
我十分懷疑蜷川選擇在Bunkamura公演的原因,是否就是舞台正後方的那扇門?
終幕時,演員剛在舞台上停住動作,音樂大聲響起,景片開始拆解推移,觀眾再度由鏡中看見各角度的觀眾席。台上燈光暗去,燈光(非場燈)轉而打在觀眾席上。同時,舞台後方的大門再次洞開。
《薩德侯爵夫人》最後這幕的激昂配樂裡,夾雜著三島由紀夫自殺前的最後錄音。
三島的聲音停止後,響起救護車馳來的警鈴。
而洞開的舞台後,是平靜的,當下的日本、東京、渋谷。路上沒有救護車駛經。
我們就坐在兩個Yukio捏造的萬花筒裡,在救護車聲中,看著劇場之外。
三島的世界之外。
三島之外的世界。
第一晚觀劇結束,我幾乎哭了出來。